八

在祖父去世三年后，祖母再一次出嫁了。她从深深的李家大院出来，走进了另一个更加纷乱的罗家大院。罗大爷在祖母之前已经有了六房老婆，祖母成了他的七姨太。

祖母的第二次婚姻在她根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她那时已身怀六甲。

我的祖母总是成为别人的偏室，这在她软弱性格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她根本就斗不过那些生性泼辣的女人。以前在李家，大婆婆还算讲理，但现在，她真正的面临了斗争。

如果说她跟祖父的婚姻生活不是因为爱情，但起码她找到了一种宽容与温暖的父亲般的感觉。她那时的生活平稳而安定，还有满足感，这些构成了她内心对幸福全部定义。也许祖母对幸福的定义有些井底之蛙的嫌疑，但毕竟这种感觉是存在的。我一直都觉得这些快乐或幸福的感觉是没有高低之分的，并且我还很相信一句话就是日久生情（虽然这与我平时所追求的激烈碰撞的感觉相悖，但人总是有多面性的），也就是说，如果假以时日，祖母完全有可能爱上祖父，或者她已经爱上他了也未可知。我是说祖母在祖父在世时的日子里，是感到幸福的。

但这次，祖母心里有的只能是无奈和恐惧了。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并且还会成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得为她的孩子们有所考虑。尤其是父亲，他是李家的独苗，是她心里盼望的来临的孩子，为了他，她曾无数次地祈求上苍，当她得知她身体里已有了父亲时的兴奋和快乐，远远是现在怀的这个孩子所无法替代的。现在的孩子是一颗无奈的苦果。如果有可能，她是不愿意要的。

祖母不可能逃过罗大爷的掌握，李家也没有力量与罗大爷周旋，于是只有让让祖母独涉险滩了。

我想罗大爷应该还是迷恋我的祖母的。因为在祖母之前，他的几房太太吵得他成天不得安宁，为了少麻烦，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再娶过姨太太了，而宁愿去外面花天酒地。他不仅找风尘女子，也霸占了不少良家妇女。在他当袍哥时，就不太有人敢告他，那些告他的人在官府还没来得及将他抓捕归案时，往往就命丧黄泉。现在就更不敢了，因为现在政府官员还让他三分。因此罗大爷几年下来倒也风流快活。祖母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怀上他的孩子的。但罗宝武出人意料的迎娶了祖母。非但如此，他还允许祖母将父亲带在身边，与她一起在罗家大院生活。

后来我一直在想他之所以会让祖母将父亲带在身边，不全完是因为当时他处在对祖母的迷恋期。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老婆前夫的孩子跟在身边有些不伦不类，而且还有其他几位姨太太的不满的声音和他自己孩子的吵闹声。他是为在祖母面前显得宽容而留下了父亲。我能想象得到当祖母用她软弱而温柔的声音求他时，他一定被祖母的哀怨的神情打动了，于是一时高兴而答应了祖母的请求。

他可能在一个美丽女人的身上又一次体会到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在看《辛德勒的名单》时，看到辛德勒给那个相当帅气但非常冷血的德国军官讲什么是权力时说，权力的表现并不是夺取人的生命，而是在你拥有随时剥夺人生命的权力的时候说，我赦免你。

我很感慨。

当然我并不认为罗宝武真正能达到这种境界，在他这样一个粗俗的人来说，是不可能有能力把权力的威望发挥到如此极致。杀人时嘶心裂肺的惨叫才是权力的体现，折磨人才是他的乐趣。但他在跟我祖母的共同度过的短暂岁月中，确实有一两次他感受到权力的另一种更高层次的表现形式。但这就象是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眨眼工功夫就过去了，罗宝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位这种快乐滋味之前，亮光便消失了。于是罗宝武只能是那个粗俗而野蛮的罗宝武，他又开始为他风光的日子而沾沾自喜了。

罗大爷对祖母的格外眷顾，使得其他姨太太们相当不满。她们远比祖母更加适应这个需要实力来证明的家。她们空前地团结起来，暂时忘记了以前的种种不快，共同对付我的祖母。这些人本就在这种斗争中历经风雨，联合起来更是天下无敌。她们指桑骂槐，挑拨离间，而祖母只能忍气吞声。好在罗宝武也只道他那些太太们的手段，依然我行我素地在一定程度上维护着祖母。

父亲从此开始了他飘荡而多变的生活，罗家大院是第一站。不过那时的父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不知道，从此以后，他将会在好几个家庭里渡过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但当时，他感觉就好象是在窜门，他每天都觉得很新鲜。这个大院不象在李家那么冷清寂寞，有很多人进出，还有一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父亲很快便和他们玩了起来。他们教会了许多他以前从不知道的东西，比如骂人。父亲的性格与祖母不同，他很调皮，而且不怕事，还有些少爷脾气。我想这是在李家养尊处优的生活形成的。这可能是他在罗家显得比祖母要如鱼得水得多的原因。

但祖母总是在担心，她知道象罗宝武这样的人往往会翻脸无情，说不定哪天惹到他，就可能送命。她比父亲先一步看到了危险。所以她常跟父亲说要小心，不要惹罗大爷生气。但父亲太小了，他无法理解祖母的话的严重性，并且，他还是在心里觉得有些瞧不起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男人，他认为这个人辜负了他对拥有不凡经历的人的想象。

因为父亲的孩子似的轻慢，使得危险在祖母都没来得及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很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