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父亲在婆婆这里呆了几年后又被接回李家了。大婆婆这样做有自己的打算。毕竟父亲是祖父唯一的骨肉，今后会由他继承祖父的家业。如果父亲一直呆在婆婆家里，大婆婆就担心家产会落入婆婆的手里。而父亲的回归，怎么说都是名正言顺的，婆婆虽然舍不得，但还是答应了。

那时父亲体弱多病，大婆婆怕养不活他，就把他抱给了另一家远房亲戚做干儿。这家亲戚儿女众多，大婆婆觉得这样可能让他好活些。这家的主母父亲管她叫妈，我也叫她婆婆，开始时我都有些分不清哪能个婆婆是谁，但很快我就熟悉起来了。

那也是一个大家庭，有许多的儿女。说来有些奇怪，我的家乡拥有灵山秀水，几乎每个家庭都有许多的儿女。只有祖父家人丁稀少。大婆婆对父亲也是小心翼翼，极怕有什么闪失。父亲也被送到乡下生活了一段时间，不过那主要是临时性的。父亲在那里也是很受关爱的。也许因为父亲的经历，每个曾收养过他的家庭都很格外地宠他。

那时大婆婆已把祖父的生意结束了。她实在无力维持下去。我的大伯终于在纵情声色几十年后，走到了生命的终点。那时已是解放前夕，许多地主觉得形式不对，匆匆用很低的价格卖了田地，以便逃离。而大婆婆却欣喜地以为这是重振李家的大好机会。在大伯输掉、抽掉许多家业、而经营又不力的时候，大婆婆已感到做生意风险太大，不如收租来得稳当。于是她用手里的钱买了田产。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此低廉的价格可以买到又大又好的田地是否正常。那段时间她快乐地巡视在田野，望着大片庄稼微笑。她没意识到，正是她的浅见， 不仅没有留住李家家业，还让父亲从此就成了出生为地主的人。

大婆婆是幸运的，她在买了田地不久便离开了人世，没有看到分田地划成份运动。父亲受这个成份的影响是很大的。解放时他还是个孩子，政府只是没收田产而矣，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惩罚，并且因为他是个孤儿，还送了他读书。父亲的好日子就此结束。他开始了艰难的求学道路。他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他已品尝过生活的艰辛。他知道了饥饿的滋味，知道了寒冷。学习没有纸笔，没见过跳箱，没打过乒乓。但他已经有了坚强的性格，所以他靠学习第一名的成绩自己挣到了纸和笔，体育也逐渐成了强项，上大学时还当了运动员，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但文革时，他就没有这般好运了，因为出生问题，他入党被拖了很长时间，并且姐姐招工还被耽搁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还都算是幸运而幸福地生活着。对于以前所经历过的苦难，我想父亲是以一种我所不知道的方式来缅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