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父亲对家乡充满了无比的眷恋和信任，并且他要我也这样。我从小就没有生活在那个多山的地方，我的出生地是一个丰饶的平原，我已很习惯于平原上慵懒的生活。因此我的性格也是平和而懒散。如果可能我会把完成一件事的时间拖到允许的最后一刻。我从来就没提前过，从小就这样，每次放完寒暑假，都会出现在报名前夕猛赶作业的现象。这实在不象父亲。他常对我说的话就是：这哪象是我的女儿。父亲对我往往感到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是勤奋的，他喜欢坚持不懈地努力，并且他对于工作很狂热，简直就是见缝插针，只要有点时间，他就会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他那些砖头般沉重的书。但他无论怎样对我苦口婆心地劝说，都不能使我有奋发图强的兴奋感。我做事不喜欢有压力，并且也不喜欢随时有人在后面催我，也许骨子里我更适应平原上的宽厚气氛。父亲的催促只能让我产生逆反心理。他于我有些无可奈何，于是他把对我的希望寄托给他的家乡，他对家乡的信任在我高考落榜那年达到极致，他不顾母亲的反对，把我送回老家，希望家乡的山水能给我启发和灵感，使我能奋发努力，从而成为一个成功的人。

我只身来到家乡。这是我第一次长期地离家。我住在姑姑家，有时也住叔叔那里。他们对我极好，无微不致地关怀着我。可我还是想家。我想我体会到了父亲离家时的心情。我在家乡的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学校里。那是一个升学率极高的学校。学校管得极严，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天的下午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我得匆匆赶回姑姑家洗澡洗衣，然后带着他们给我炒的菜匆匆赶回学校。每个星期一是我们宿舍里的节日，大家都把从家里带的菜拿出来一起分享。星期二以后就不行了。学校伙食很差，由于晚餐不卖肉，我无法咽下大锅里煮出来的菜，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每天晚上我都吃面包牛奶充饥。我们宿舍的人常常在睡觉前的几分钟冥想大鱼大肉，做精神汇餐。但我们算是好的，学校有许多从农村来的学生，他们生活更是清苦，一个星期只吃一两次肉，他们学习都非常刻苦，为了能够考上大学，脱离土地，他们家里也都节衣缩食。在我们班上的都是高考不中的，对他们来说，复读更使他们心怀内疚，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考上大学。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家乡很大一部份人生活的艰苦。他们也给我造成巨大压力，每天一睁眼，想到的就是赶紧起床复习功课。那时学校统一熄灯后，我们还要点起蜡烛看书。我从来没有那样刻苦过，我想如果是在家里，我是不可能做得如此认真。

我那时真是思念父母，我居住的城市在我心里从未如此美丽过。八月十五的那天，我去到邮局给家里打电话，但家里没人接。我又打到父亲工作的单位，还是没找到人。我心里的失望简直无可名状，心里的怅然让我差点哭出来。即使放寒假，我也没获准回家，我想父亲是铁了心要我在故乡呆满一年。不过他的苦心也有了回报，我终于跌跌撞撞进了大学门坎。我知道，如果没有在家乡的学习，我是无法迈进大学校门的。

不过我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上了大学，我的懒散性格又一次故态重萌，我实在不能真正成为象父亲那种有着大山般坚定性格的人。但我却通过这次经历，理解了故乡在父亲心里份量，知道它对父亲的影响，也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我想也许我永远成不了父亲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但我喜欢我的故乡，喜欢我故乡的亲人们，不管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有我想起他们的时候，就会浮上一种亲切感，因为父亲使我与他们联系在一起，我对父亲的爱使我会在精神上来亲近他们。

   现在，我已有了足够的能力理解一些往事。因此有时我会追问父亲，比如，我的祖母后来怎么样了，还有大伯的妻子、那个奶妈，还有曾在李家做过工的女仆（她最后是以李家女儿的规格嫁出去的。大婆婆给了她一份嫁妆），其实不管当时他们过的怎样的生活，现在都是前尘往事了。活着的人们更愿意关注生活在这个并不太温暖的世界上的亲人们。亲人们现在还保持着良好的联系。大家都相互关心，并不时以旅游的方式去散布在全国四方八面的亲戚家窜门。但我对没有见过面的亲人们始终有一种好奇。我想，我对他们的了解大概只能有这么多了。他们象是朦胧而遥远的身影，总在远处隐隐浮现。我想以一种精神的方式，游走在他们现在的世界，我想高高在飘在半空，飞到几十年前的岁月里，去看望他们，并了解我的家簇里的所有过往。但也许，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写一篇文字来纪念这些前尘往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