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由于是娶二房，所以也不太铺张，请了些亲朋好友来参加婚礼。匆忙热闹一下就过了。这与以后父亲出身后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祖母第一次进李家门的时候是被抬进去的。听说以前娶妾是不能从前门进去的，只能从后门走，还得跳火盘。我不清楚祖母的婚礼是不是也这样，如果是，她会不会感到有些屈辱。我也不清楚她第一次迈进大门时是怎样的感觉。

我曾听父亲说过那个院子很大，全部是上好的木料做成的，柱子、梁全是整木，上面还雕了龙。解放后这房子被充了公。几十年后父母还去看过房子，有些怀旧的意思。我从未见过这个大院。但我见过类似的院子。小时候我们单位有个小孩的奶奶就住在这样的大院里。我们常常在街上疯玩一阵，弄得自己汗流满面，然后就陪她去她奶奶家。因为去那里我们常常可以喝到凉的白糖开水。那院的门也是木头做的，进去后有一个很大的廊，并且一进去就黑了，冷风习习。哪怕外面艳阳高照，一进这个大院，人就立刻被收了汗。有时太阳斜照在天井里，并不能给这个大院增添一些热气，只会多些颜色，使它显得有些斑驳。

我想当时祖母也会有些凉意吧。

总之，我祖母就开始生活在李家大院里了。祖父的大老婆并不太难缠，她没有故意刁难祖母，其实她也是个好人，只不过因为是老大，因此就会有些做大的架子来。望着可以做她女儿的年轻祖母，她的心里一定有许多不可言状的感慨。如果她们不是祖父的妻子，或许大婆婆还可能很疼祖母，但现在，她就不太对祖母笑，总是显得严肃些。其实这也是一种生存的手段。她已不再年轻，而且又不曾漂亮，更为重要的是她没有为李家留下一男半女，因此威严是防御最好的堡垒。

祖母从破旧的家来到这里，本就有些胆怯，现在就更是小心翼翼。她每天不用为生计操心，她清楚地知道进入这个家她的主要任务就是赶快开花结果。过门两个月后，大家都关心起她的肚子来。他们会时不时盯着她肚子看，问问她月经有没有来。祖母常常被这些问题弄得面红耳赤，她毕竟才只有十六岁，不可能象那些妇人们毫无羞耻地谈论这个问题。但她心里也有些暗暗着急，盼望着能在某天醒来的时候能有异样的感觉。

祖父倒不象别人那样功利，起码不会表现得那样心急。他照样每天看看帐本，看看医书，有时还会为生意上的事出去几天。每次回来时，会给祖母带了一两样小礼物。有时是胭脂香粉，有时则是一些小泥人儿。我一直在猜想祖父送给祖母那些玩具时是怎样想的，也许他只是想表达一下对她的疼爱，也许他在心里还是把祖母当成个孩子，但祖母每次拿着这些东西时却显得有些心慌，她总觉得这是在催促她，她有些害怕不能完成使命，那些排成一排的笑嘻嘻的泥人儿总让她心惊肉跳。

老天终于开恩了，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祖母在吃早饭时捂着嘴跑出去了。全家人坐在桌旁会意地相看一眼，心里想，成了。

祖父可能会真的爱上祖母，他喜欢她美丽的容貌，喜欢她娇羞的神态。但在他来说，有个儿子可能会让他更加高兴。于是当他看着祖母那如秋天的稻谷般鼓胀的肚子时，就忍不住哼两句戏文。那时虽然头痛总是让他有些难受，但他没有在意，他被拥有的幸福充满着。他希望这是个男孩。他开始给孩子想名字，并且开始物色奶妈，他简直比当初娶祖母时还要精心。他要那奶妈身体强壮，最好是生过一胎的，这样就会比较有经验。并且她还要长得不错，因为听人说，孩子吃谁的奶，慢慢就会变得象谁。他可不想孩子长得丑。终于，一个长得还算清秀的女人来了李家，这个奶妈在祖父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呆在李家，直到解放后。

第二年的秋天，李家如院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儿子。祖父简直乐疯了。他恨不得整天将儿子抱在手里。祖母也如释重负，心满意足地坐在床上抱着儿子。等到孩子饿时，就给奶妈抱去。大婆婆也表现得很高兴。她毕竟是李家的人，很为李家添丁进口而欣慰，因为有了后人，以后家产就不会落入外人手里。

父亲满月时，李家摆了酒席。请了戏班来唱戏。祖母抱着儿子穿梭在席间，那是她岁月中最为美丽和幸福的时刻。生了孩子，她变得丰盈起来，气色也不错，同样还是稚嫩的脸上因为有了孩子而多出了不少生动的内容来。她梳了个髻，有点小妇人的味道。宾客们都暗暗羡慕祖父，觉得他以前生活的不足，现在因为有了美丽的祖母和儿子而被补偿得非常完美。人们都满脸堆笑地讲着吉利的话，说孩子面相好，一定能升官；或是一定能成为一个读书人，或能把李家生意越做越红火。总之，因为是个男孩的缘故，让祖父为他的将来滋生出许多幻想。

祖母在李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祖父心里对她充满着爱和感激，并无微不致的关心着她。祖母的话开始有了份量，当她抱着父亲走在大院时，每个人都会来问问有什么事需要做。父亲如果哭了，全家都会手忙脚乱，如果下人没有及时做好准备而让父亲饿着或凉着，祖母甚至敢高声斥责他们，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祖母其实是个柔弱的人，她的出身使她对下人都很客气，她只会因为父亲而责骂他们。

母以子贵，在这个家里又一次得到重现。也许祖父对她会有真爱，但其他人可能更多是看在父亲的份上。祖母我想当时是满足的，丈夫疼爱，儿子可爱，周围的环境也算不错，日子过得平和而稳定。那些曾让祖母心惊的小泥人现在在她看来笑得非常可爱。她还拿它们去逗儿子，她已经谈忘了那种不安。祖母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虽然有下人服侍，但祖母更愿意事必恭亲，她的母爱象她的奶汁一样饱满而淋漓。孩子的哭闹在她和祖父更是一种天籁之音。祖父甚至想到了儿孙满堂的宜人场面。他对祖母说，我们应该多要几个孩子，这样才热闹。

父亲周岁时，祖父又请了戏班、耍龙班、请摄影师，李家平时安静的大院又热闹起来了，祖父请了三天酒席。他让摄影师给全家照了全家福，每个人又单独留了影。祖母的那张照片就是在那时留下的。由于是第一次照相，祖母有些紧张，以致于她不知道该怎么表情。本来她是不愿照的，她还是很害羞，不知该如何面对镜头，但在大家的一再鼓励下，她还是坐在了镜头前。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也亏得她听从了旁人的劝告，才使我有机会在几十年后见到了她。总之在一团合和气下，每个人都显得愉快。甚至连不常露面的那个养子也频频举杯。我不知道他心里对这个弟弟是怎么想的，按说这对他是一个威胁，但起码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煞风景的事来，只要有酒有钱有玩儿的，他便可以心无旁骛，专心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