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当然我的祖父确是一个有钱的人。只不过祖父当时还不是一个地主。他在做生意。是个盐商。我们的姓在当地是一个大姓，虽然当时已没有昔日的风光，但祖父的叔伯兄弟所拥有的田产，还是可以让他们过得平稳。祖父是他们中很能干的一个，也因为精明，生意做得不错，这使得全家生活富足而悠闲。可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后代。他娶了一个长得并不漂亮的女人做妻子。对这个大婆婆我很少听人说起，只说是她脸上长了麻子，又不能生养。这也是我亲身祖母进家门的原因。但我还是很奇怪，为什么当初祖父的父亲在给儿子娶妻时会那样粗心大意，他怎么就凭了媒婆的花言巧语让一个长了麻脸的女人进了李家门，让祖父在毫无觉察地的情况下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婚姻，而祖父居然也相安无事地与她度过几十年的光阴。这在当时以男人为主的世界里有些难以理解。

他们收养了一个儿子。与很多有钱家的少爷一样，我这个伯伯没什么本事，却学会了花天酒地的生活。他赌钱，逛妓院，不务正业。想来当时也让祖父和大婆婆为他操了不少心。

在祖父四十岁时，想要一个亲身骨肉的想法日渐强烈。可能当时他想要的就只是儿子，一个能继承家业的男丁。于是纳妾的行动就开始了。不知大婆婆是怎么同意的。想来养子的不肖也让她有些心灰意冷。在抗争了近二十年后，她终于也同意了祖父的第二次婚姻。于是我的亲身祖母身平第一次迈进了她从来不曾进入的深深的大院里。

我一直在想祖母是怎样被领进李家大院的。我的祖父又是怎样选择了她。有过第一次的婚姻的教训，想来祖父对他二房的选择慎重了许多，他将要亲自去挑选他孩子的母亲。大家对这次行动的过程都语焉不详，只是说祖父又一次成亲。这使得我在写这段的时候有很大的空间进行想象，我非常愿意在这个过程中让祖父母的结合具有浪漫色彩，以免一个我祖父的两次婚姻中都在平淡无奇中进行。

祖母家很贫穷，这是无疑的。所以她必须有大量劳动需要去做。可能是一次祖父无意间在去他兄弟家时，路过田间，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这个身影的主人正在田里辛苦地劳作着。虽然生活不好，但年轻本身就是富有的。她破旧的衣衫已不能挡住她日渐活泼的身体，乌黑的长发在她每一次弯腰时，都晃晃悠悠地在她身体与手之间荡漾。加上风适时地吹动着田间的青苗，使得人与自然都显得随风飘荡，这也使祖父的心里象被麦苗轻轻拂了一下，有些舒坦地收缩起来。于是他记住了那张挂着汗水的红润的脸。当时他就被这个美丽健康的年轻女子吸引住了，可能也同时下决心要娶到她。而年轻的祖母一点也没觉察到她的命运已经在她弯腰起身之间被决定了。她也许看见了这个瘦削的中年人站立在田埂上，也感觉到了他热辣辣的目光。她有些害羞了，赶紧弯下腰去拾掇庄稼。过了一会儿，当她抬起头时，看到那个人还在那里，目光专注。她又一次红了脸埋下头。她太年轻了，对男人的目光还不太熟悉，但女人天生的感觉使她还是高兴的。但嘴里嘟囔的却是“讨嫌”。

其实这个男人与她平时接触的男人是很不相同的。他的实际年龄可能与她父亲差不多，但远比她父亲看着年轻。他衣着整洁，腰背挺拔，岁月留下的印迹绝对与她父亲那种焦虑不同，这是一种衣食无忧后对更高生活的寻求。她父亲好象是生活的压力无从发泄，只能急急地从脸上涌现出来，使整张脸显得拥挤。与祖母父亲沟壑纵横的脸相比，他脸上的皱纹显得从容了许多。对女人有目光也不象其它男人那样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他的目光中带着欣赏，还有一些笑意。正是这笑意给年轻的祖母留下的很深的印象，使她有了些陌生的心慌。但即使这样，祖母还是没有感觉到在一个月后，她就会与这个人成亲。等她再一次抬起头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祖母还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可除了大片葱绿的庄稼和头顶高悬的太阳，她什么也没看见。也没看见命运也布好了天罗地网正在等着她。

十几天过去了，祖母已经忘记了那个在田间看她的男人。她象往日一样，忙于应付每天的劳动。有一天傍晚，当她还在做简单的晚饭时，有一个女人喜气洋洋地进了她家门。这个整天都在为男女婚姻奔走的女人是为镇里的李老板来提亲的，并且也把祖母带上了她命运安排好的轨迹。祖母的父亲根本没有多想就把女儿的婚事答应下来了。他不觉得做二房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高兴李老板能看得上他的女儿。他想女儿真是有福气啊，今后的生活就不用操心了。他自己一定能得到他向往已久的一头牛，这样，以后的劳动就轻松多了。如果能把住的茅屋翻修一下就更好了。不过这不急，不能让李老板觉得他这家人太心厚，要是因为这样而毁了这门亲事就太划不来了。他想，与有钱人攀上亲后，今后在村里人人都会让他三分。看谁还敢与他争水。他一定要第一个用水，等他用完后才能轮到别人，这样想着，在他一贯流露着阴沉谦卑的脸上就涌起了些矜持的笑容。于是他得到了一头牛，并且屋顶换成了瓦匹。他还得到了个承诺：等到有了孩子后，地也不用交租了，如果是个儿子，这块不大的地还可以归他自己。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他有些感慨地想，其实养女儿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满脸的皱纹欢喜地表达着他的喜悦心情。那几天，他看着世界宽容了许多，甚至还暗暗涌出不少希望来。

    祖母对她的婚姻的态度不是很明确。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仿佛这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大家在紧锣密鼓中就把这件事给定下来了，然后把出门的时间通知给了她。其实就算有人问她，可能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决定。一切全凭父母做主。她只是静等佳期地到来。在此之前，每天照样从早做到晚。只是在临出门的前三天，她父亲很慷慨地不让她下地，而只在屋里做做饭就行了。祖母不清楚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子，对今后的生活有些忐忑不安。女人的感觉大部份时候是正确的。听说是给一个有钱人做二房，她心里就想起那个在田间看她的中年人。隐隐觉得可能与这人有关。她谈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静静等待着。

不过我父亲觉得祖父祖母这样相见的可能性不太大。因为祖父整天都忙于生意，有空闲的时候总是在家里钻研中医，他不太爱出去窜门。而且他的兄弟们虽然拥有田产，但也都住在城里，而不是住在乡下。虽然他也有机会出现在田间，但毕竟这种机会太少了。于是我只好为他们的相遇设计另外的场景。

镇上每月十五和三十逢场，许多农民都会在这时拿些土产来换生活必须品。祖父也会在这时坐在店铺里，看看生意情况。他常常是坐在阴影里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感受着平时不太常见的热闹劲儿。他平时的生活有些单调，所以他喜欢偶尔看看热热闹闹的场景。

那天是十五，从早上开始，人便陆续多起来。各个店铺早早就开了门，小饭店更是热气腾腾。白色的烟气袅袅上升，和着各种香味弥漫于街道，让人的喉咙不可抑制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唾沫。农民们往往都会在这天稍微奢侈一下，让自己的肚皮尝尝平时不常吃到的美味。他们结朋引伴，在街道上小心行走，常听见他们高声叫唤自己老婆孩子的声音，怕他们走失在繁华中。孩子们则张着嘴看着街景，他们对什么都好奇，任是一样都会让他们驻足很久，比如捏糖人的、卖艺的，有钱人的房门口森严的石狮更让他们吃惊。如果停留的时间太长而他们的父母又是粗心的，那么等他们看够了西洋镜后，会发现父母已不见了。开始时他们有些惊慌地四下张望，希望不远处就有父母的身影，可周围都是些不认识的陌生人，城里人冷漠而不屑的眼光让他们有些胆怯，他们想高声叫喊父母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只能在胸腔中呜呜做响，让人听不清楚。这时所有的新鲜玩意儿都已引不起他们的注意了，他们只想快点找到父母。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急得脸都红了，泪水包在眼圈中，也快落下来了。他们开始大胆地呼唤父母，不管别人有什么样的目光。突然会听到有人在大叫“三娃”、“翠花”之类，他们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有些肆无忌惮地应答道“哎”，并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这时就会看见脸色苍白着的男人或女人急急跑来，看到孩子气急败坏地在他们的屁股上狠狠揍上两巴掌，骂道“你个砍脑壳的，叫你乱跑”，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满心有委屈和害怕都流了出来，然后抽抽噎噎地被父母牵着走了。

这样的情景几乎每次逢场都能看到，祖父坐在铺子里，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地发生，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牵着孩子的手在街上玩儿。

“我决不会把孩子弄丢的。”祖父信誓旦旦地想。

但祖父没料到，在他有了孩子后，他很快就丢下了孩子。虽然他也不愿意，但疾病却有着巨大的力量，使他远离了刚刚到手的幸福。

就在祖父做着父亲梦的时候，太阳正很好地照进店铺里，使整个铺子里暖洋洋地明亮着，还有些晃眼。这时有个影子把刺眼的阳光遮挡了一下，一个清秀的声音说道“老板，买一斤盐。”

那是一个乡下女孩子，背对着阳光，里面的祖父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看到一个窕窈的黑影站在门口。但她的声音很好听。开始的一切都很平常，谁也没想到这会是一个故事的开端。但就在这时，这个女子毫无目的地转了一下头，于是事情就发生了变化。一部份阳光顽强地从她身旁斜射过来，这样就映得她的脸份外明亮，一层细细的绒毛勾画着她脸上的轮廓，显得很温柔，这时谁都可以看清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祖父在角落里被这个女子的声音拉回到现实里，但立即，他又陷入了另一个梦境中。那是一个浪漫的梦。我是说祖父感到从心里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温情。这个年轻女人让祖父已不太年轻的心里感受到他在年轻时本应有过的情感。这有些突然。但祖父分明捕获到了这一瞬间。他的目光随着那女子转身出门而来到街上，并且一直跟到很远。他耍了一个小花招让铺子里的伙计追出去说是盐的斤两不对，要重新补上一些。于是那女子又回来了，并心存感激。因为那一两盐对她家是重要的。于是伙计趁机问了些她家里情况，诸如住在哪里，租的是谁家的田之类。回答了一些问题后，女子不太说了，她有些害羞，也想起不应对陌生人说太多。于是她匆匆拿了盐走了。不过这足够了，祖父很快就打听到了她家的确切情况，于是剩下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