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退休后,先是开了一家私人诊所,在当地治病救人、敬老扶幼,很是做了几年善事,回杭州定居以后就爱上了莳花养鸟。
莳花我没有异议,对于养鸟,我告诉父亲西方人非常厌恶国人将自由的鸟类关在笼子里取乐的行径。父亲则回应道,那些持有此意的洋人应该解散他们的马戏团,别再玩让猴子骑车、狗熊踩皮球的游戏了。说罢,我们一家人相顾大笑。
其实,对于父亲那种“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的生活意态和追求,我们大家都是十分支持的。父亲则自得其乐,前前后后养过小鹦鹉、画眉、麻雀、鹩哥和八哥等等,他的那份投入、那份爱恋、那份痴迷,着实让人感叹。鸟儿们展现的才艺、灵性和情感,也确实给我们带来很多别样的乐趣。父亲最近养着的两只八哥鸟即是如此。
父亲的八哥是二零零八年六月在杭州岳王路买来的一对“赤膊鸟”,小八哥嘴宽大而方,脚细长嫩黄,光着的身子没有几根羽毛,只要饿了就不停地发出“叽、叽”的叫声。父亲将它们安置在一只腾空了的水果花篮里,为方便打扫卫生,蓝底垫上了几层厚厚的报纸。每天一早,父亲就从农贸市场要来新鲜的黄鳝血,与买来的饲料碾碎拌和成糊状,然后用细棒小心喂食,多余的鸟食则存放在冰箱中随时候用。八哥鸟能吃会拉,时时发出“叽、叽、叽、叽”的叫饿声,然后又不停地排泄污染那只水果篮鸟笼。对此,父亲总是一边嘴里小声叫着“小鸟,小鸟”,一边或喂食,或打扫鸟笼,一日数回,乐此不疲。
没多久,父亲就发现其中一只八哥小有残疾,有只脚支撑时不能发力、常作侧滑状,便为之取名“老乔”(乔,即“跷”之谐音也),另一只体态优雅的就叫“小鸟”。“老乔”脚有不便,行医出生的父亲对其虽有调侃之情,但绝无歧视之意,相反在喂养之时袒护之心十分明显,只是“小鸟”并不介意。渐渐地,雏鸟学会了自己取食,嘴开始变得直长而尖,羽毛也越来越丰满,毛色油黑发亮,头顶羽毛狭长“冠冕堂皇”,翼下两侧白羽如嵌羊脂,煞是漂亮。在父亲的诱导下,八哥开始扑腾着翅膀尝试飞翔。过了一些日子,两只八哥便可以随着父亲和母亲的呼唤在屋子里来回穿梭,不时在父亲和母亲的肩上、头上,在沙发、吊灯、椅背上停留。由于小鸟的“卫生习惯”实在欠佳,父亲只好将它们一起关进一只竹编的鸟笼里,笼中有跳棍一根,跳棍两侧分别安置了一只青花瓷盆作食盘和水盆。兴许是一母同胞的缘故,两只八哥在同一只鸟笼里并不相互争斗,即使是吃食、洗澡,也是一上一下,井然有序,相安无事。
入秋以后,父亲开始为两只八哥“捻舌”,细心蜕去鸟舌上的一层薄壳;半个来月后,又做第二次“捻舌”。两次“捻舌”前后,父亲都用买来的鸟食加上瘦肉、水果为鸟儿们加餐,增加营养摄入。如此,就为鸟学人语做好准备了。教八哥学话通常应在清晨喂食前,选择一个环境幽静的地方进行。不过,父亲教鸟儿说话就不那么专业和刻意了。常常是父亲、母亲轮番上一起教,有时在喂食的时候,有时在换鸟笼的时候,有时在父亲浇花的时候,有时在母亲搞卫生的时候。好在两只八哥天分着实不赖,竟然先后开口说话了,只是两只八哥因此有了不同的音色和口音。“小鸟”先学会开口叫“老爸”,是声音粗犷的“男声”;“老乔”随后开口,则是音色婉转的“女声”。以后,教得多了、学得杂了,两只八哥常常是普通话中夹杂杭州话,“老爸,您好。”“老奶,电话。”“叔叔,电话。”“大伯伯,您好。”每逢家中来客或来电话,那更是两只八哥“引吭高歌”的时候。人声鸟语两厢难辨,官话方言相互掺杂,男腔女调此起彼伏,热闹得不亦乐乎。但是,毕竟鸟儿胆子不大,两只八哥只在父母家中的阳台、客厅叫唤,挪到书房便鸦雀无声、沉默是金了。
最传奇的故事发生在二零零九年国庆。我们和父母一起到杭州郊县的弟弟家过节,两只八哥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客人。弟弟家在一座山庄里,说是山庄,其实是房开公司开发的一批以排屋、别墅为主的高尚住宅区,有近百栋外观相仿、曲径通幽的建筑,小区内绿草如茵、大树如萍,桂花飘香时节,小区里金桂、银桂、丹桂四处环顾,不经意间鼻端就掠过一阵阵浓郁的芬芳。弟弟家是一栋三层联体排屋的东边套,屋子东面是大片的草坪和树木,南面有个院子,院子里除了花木还有一个水池,养着一些锦鲤、鲫鱼以及一些水草和睡莲。院子东边拐角处则搭建了一间低矮的小屋,那是弟弟用来养狗的。一只是高大帅气的苏牧,还有一只是小巧文静的可卡。看到久违的熟客,苏牧、可卡高兴得不得了,总是往父亲身上扑去,这让做客的“老乔”、“小鸟”在笼子里上下跳跃,十分不安。原本挪地就不肯开口的八哥自然更不愿“讲话”了。
3日上午八点多钟,锻炼回来的父亲刚从树上取下鸟笼想打扫笼舍、添置鸟食,鸟笼不知怎么开了一条大缝,“小鸟”竟陡然飞走了,父亲连声呼叫“小鸟,回来!小鸟,回来!”八哥已经不见踪影。父亲心痛得不行,一个人悄悄呆在院子里低声骂人。夫人也有些自责,因为鸟笼正是她挂出去的。
整整一天,父亲的情绪都不高。大家安慰说,“小鸟”会回来的,“老乔”还在这里呢。孙子们嚷嚷道,明天回杭州,说不定“小鸟”已经在家门口呢。到了下午,“小鸟”依然没有踪影,院子里“老乔”则在树上开口了,断断续续地叫着“老爸,您好。”“老奶,电话。”傍晚时分,父亲眼见“小鸟”依然没有形迹,只得将树上的“老乔”收回放到客厅。
这天晚上,父亲和母亲早早休息了。客厅,电视里直播的是在北京国家体育中心鸟巢举办的宋祖英独唱音乐会,破天荒的是晚上从来没有动静的“老乔”开始不停的叫唤,“老爸,您好。”“老奶,电话。”“叔叔,电话。”“大伯伯,您好。”“电话,电话,电话。”夫人和弟媳都说,那是“老乔”思念“小鸟”喊他回家呢。不过,此时的我们对于“小鸟”能否回来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试想,一只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鸟儿,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如何辨别方向,在数十栋相似的建筑中找到回家的路?我们甚至担心,离开父亲的呵护,“小鸟”能够在野外生存多久都是一个疑问。那一晚,宋祖英的精彩演唱都没能让我们全神贯注。
次日午后一点多,正和我一起与朋友聚会的弟弟接到弟媳的电话,说“小鸟”回来了。弟弟不信,弟媳再三说不是玩笑,是真的回来了!
28个小时的失而复还,这是一个奇迹!人类往往低估了生存在我们周围的邻居们的智慧!往往忽略了生活在我们周围的生物们的情感!
回家后父亲告诉我们,大约中午十二点多,他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从客厅窗前飞过,那是他的“小鸟”!他赶紧跑到院子里,果不其然“小鸟”停在挂鸟笼的桂花树上。看见父亲出屋,苏牧、可卡又兴奋起来,“小鸟”害怕得赶紧飞到院外十几米处的树上。父亲急中生智,赶快打开客厅大门,然后不停的喊“小鸟,您好!”“小鸟,回来!”“老爸,您好。”“老奶,电话。”没喊十几声,“小鸟”翩然飞进客厅。父亲取回鸟笼,未几“小鸟”便飞进打开的笼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回到家中,野营一回的“小鸟”与“老乔”就不开口了,父亲说可能是受了惊吓之故。回杭半个月后,“小鸟”与“老乔”才恢复常态,后来又越叫越欢。父亲说,明年还要再养两只八哥,继续给鸟儿们做“保姆”。我们知道,这是父亲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悲悯情怀的自然延伸,原本就十分支持,如今有谁又会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