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麻的文章-前尘往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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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往事(五)
2011-07-15 09:24:02

 五

但祖父无可避免地去了。

这就命运。它对祖父有些不公平。它让祖父在对生活最为感激的时候,让他在希望最大的时候结束生命,那几乎是他的顶峰,这不能不是遗憾。但同时它又是善待祖父的,他让祖父看到了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并且含笑离开世间,毫无痛苦,这又是绝大多数人享受不到的。

我常想起朋友在我高考失利时鼓励我的话:命运在这里关了门,又在别处开了窗。我想用在祖父身上只能是在别处开了窗,却在这里关了门。祖父从窗户出去,找到一片天,却再也无法将这片天带回屋里,紧闭的大门阻隔了他。他只能远离幸福。

那时父亲不到两岁,他是这伤心事件中唯一没有感觉的人。祖母的伤心是显而易见的。她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今后的生活。这个男人既是她的丈夫又是她的父亲,她感到了她从未曾感到过的宽容和慈爱。她从未想过在这个大院里没有祖父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她知道祖父总有一天会走在她前面,但她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早。她惊呆了。

后来我听说祖父去世前一直在头疼,这可能就是他致命有原因。我想可能是脑瘤之类的。祖父平日里熟读的医书并没有帮他什么忙。其实我很少听到有关祖父的话题,大家谈论得最多的是我的祖母。在后人的言传中,祖父只是作为一个关联人物而出现的。因为有了他而出现了祖母,有了父亲,有了对父亲短暂的溺爱,也有了祖母在他去世后而有机会过上的另一种生活。由于他生活并不多彩,并且时间也不长,因此也就没有让后人责备的地方,当然也就少了许多犯错误的机会。这个犯错实际上是指目前我们惯常所说,也就是说他没有花开酒地,不会如他养子般招蜂引蝶,不会象苏童等作家所常写的与丫头们发生畸恋,没人说他与祖母的关系如何,但我宁愿想念他是爱她的。祖母年轻漂亮,并且给他带来了一个儿子,我想单凭这点便能让他宠爱祖母并感激她一辈子。

祖父的葬礼是热闹而混乱的。祖母没有机会发表意见和主持大局。就像当初她嫁到李家时那样,没有人来问问她的意见,一切都由大婆婆做主。她们跪坐在灵前给祖父烧纸钱,给前来吊唁的来宾答礼。大家的悲伤全都溢满脸上,连下人们也都显得肃穆。

 

想来家里办丧事总是忙乱而悲伤的,旧时的丧事又总是有许多繁文缛节。我是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另一个人,她是我的外婆,一个也从旧时代过来的人,她远比祖父祖母幸运,她享受到了儿孙满堂的乐趣,甚至有了重孙。她霸道而满足地照顾了重孙十多年,直至去世。

我在工作几年后,第一次经历了亲人的死亡,就是外婆的去世。她去世的时候,已是八十四岁。她坚强而艰苦地渡过了一生。其实她身体一直不错,还一直自己照顾的自己。并且不愿意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偶尔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就会很不习惯。她很勤劳,有她在的时候我们可以比平时有规律得多。但她同时也是非常好强的,她要让整个家里都按着她的愿望来生活。一次父亲的朋友听说家里来了老人,专程拿了戏票来请她看,但她当时就发脾气,责怪别人为什么不早点拿来。其实我家离戏院很近,走路最多五分钟便能到。她毫不客气地对人发脾气让父母非常尴尬。他们忙不迭地向人家道歉,说好话。以致于后来每当家里有客人时,父母的神经便高度紧张。她的个性强得有时让我的父母没有一点办法,连我也很为这个不识大体的外婆而头疼。

但外婆是一个非常克已的人。我工作以后有时买了熟菜去看她,她总是很高兴。常常选那些最好的地方给我吃,自己却吃那些不好吃也不容易吃的部位,跟她争过几次却总争不过她。现在每当我想起她用没牙的嘴艰难地咀嚼食物时,那蠕动着的嘴唇常常让我非常伤感。

在我刚参加工作时,离开了父母来了外婆居住的城市。由于单位房子没腾开,我在外婆家住了几天。她因为怕我第二天上班迟到,不到八点就催我上床睡觉,早上四点过就起来给我包汤圆。完全打乱了我的生活习惯。我告诉她不必如此紧张,她却不听,还是我行我素,让我哭笑不得。

外婆最终离开居住了几十年的城市来我父母居住的城市,她摔断了腿。在家里休养的时间里,她被无聊折磨着。她是一个忙惯了的人,突然闲下来,便不知所措。她一直跟母亲说腿上的石膏不舒服,母亲劝她为了医病要忍耐一下。但终于她趁着父母不在的时候擅自用剪刀一点点绞掉了缠在腿上的石膏。于是父母又叫人来重新打石膏,她就高声骂那个医生,并且又一次绞掉石膏,父母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领教她的倔强,他们对此有些无可奈何。

闲在家里的外婆有时也会闹些笑话。一天家里的电话铃响时,外婆在里屋大声说,他们都不在家。但铃声还是固执地响着,她便有些生气说,我说了他们不在家。电话终于不响了,等母亲回来后,外婆有些得意。

“我今天帮你接了电话了,告诉他你们不在。”

其实我的外婆一直住在省城。并且住在繁华的闹市区,从她家里出来就是这个大城市里最为热闹繁华的专卖高级时装的一条街,在这里一二千元一件的衣服比比皆是,但就是这样,她连电话都不会打。她几十年如一日地不受现代文明影响,我觉得真是一个奇迹。

 

外婆葬礼混乱而伤感,我们被告知要把一些烧过的纸钱给亡者随身带上,于是我用一个布袋子把化过的纸钱放在外婆冰凉的手上。看着平日熟悉的外婆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我不由心生许多感叹。有时我想,我能拥有的四位老人中,在我记事前便走了三位,使我在成年之后才第一欠目睹死亡,对我来说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让我的童年没有太多的对死亡的认识和恐惧,这也许是我的福气。我不知道父母在看到这篇小说时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冷漠,但的确,我是这样想的。外婆死时,我的哥哥和姐姐没让他们的小孩来参加葬礼。他们怕在孩子们的思想里留下恐惧和阴影,只有在每个阴冷而思念的清明节去扫墓。我不太清楚这样做对孩子是否是对的,我的意思是让孩子从小对死亡有个直观的认识是否真的不好,但我想我们都愿意把这个时间往后推移,以便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拒绝死亡的袭击。

 

有些扯远了。我是想在某个时候纪念一下我这位脾气象小孩似的外婆。在写祖母的时候不由得想到外婆,她们的性格是多么不同啊。我软弱的祖母总在忍受,而外婆的火爆脾气使她总有发泄的地方,她从来不会压制心里的想法,这也许是她长寿的原因。

 

    现在回到几十年前我祖父的葬礼上。

祖母悲伤地穿着孝衣坐在灵前。悲伤的祖母同样是美丽的,她噙着眼泪的样子让人无比疼爱。但这对现实没有用处,大家都知道这个家发号施令的人不是她。而她又是软弱的,从来没想过要与人争夺什么。

又是唱戏。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李家已三请戏班了,这就是说李家总有大事在发生。不过,在葬礼后,李家就很少再请戏班了。这是因为李家开始慢慢走向衰败,再不会有什么场面上的事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支撑,并且到了无法用这种方式来支撑的时候了。

祖父死后,一切的日子按步就班,没有起伏。祖父留下的生意也照样在做。只不过与过去不相同的是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没有男人出去跑。养子成天在赌钱,输光了身上的钱就等着家人去赎。他的妻子一次又一次跑到赌场去赎他出来。时间长了,跑去的人就变成了大婆婆。大婆婆常常对赌场的人说,你们不要再和他赌了,以后他欠的钱与我们没有关系。可赌场是一个没有信誉的地方,那里的人往往表面上答应了大婆婆,可背地里照样借钱给我大伯。谁又会真把大婆婆的话当回事呢,他们可从来不拒绝钱的来临。于是我的大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欠下赌债让家人来还。大婆婆恨铁不成钢,每一回还清了债务后,根本等不及回家,就在赌场厉声痛斥养子的不肖。于是在那幽暗昏浊的地方常常上演慈母教子的好戏。

“我把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要气死我呀。”

“……”

那里的人就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他们默不作声,暗暗窃笑。大婆婆也算是出身不错,不太会骂人,她教训大伯的话远没有其他来这里寻夫寻子的人骂得精彩,翻来覆去只会说“你要气死我呀,家败光了你就高兴了”这几句,时间长了,赌场里看热闹的人也觉得索然,到后来常常是大婆婆说上句就有人接下句。仿佛全场的人都是大伯的母亲。偶尔大伯手气不错,赢上几把,就有人大声说“你要气死我呀”,大伯听了也不以为意。在祖父死后的几年里,镇上的赌场经常会上演这样的闹剧。

后来一段时间大伯就不太出去了,他在房里一呆就是一天,门都不出。大婆婆心里暗暗高兴。她是不指望大伯能撑起李家的大梁的,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就行了。虽是养子,但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心里总是爱着这个儿子。呆在家里的大伯有几天似乎也表现出了李家长子的样子,甚至还问起家里的生意来了。大婆婆由此心生出许多希望,她想也许大伯真的浪子回头,可以帮助家里做事。

 

人都是这样,当一切都有转机的时间就会滋生出希望。有时明知你所抱的希望换回的只是更大一次失望,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重新生出希望,仿佛这是我们生存在这世上的动力和源泉。

 

当然大婆婆最终还是失望了,她没有得到她所盼望的奇迹发生,不仅如此,她失望得更加彻底。我的大伯染上了更为可怕的恶习:他开始抽大烟了。这是一个对任何家庭来说都无法承受的恶习。再大的家业都会被抽空。现在一切都明了了,呆在屋里的大伯并没有改正,他只是在屋里抽烟。他这个嗜好不知是谁教唆的,这已不重要了。他现在已经深深地沉浸在缭绕的烟雾中。最初大烟带给他的活力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这短短的时间不仅蒙蔽了大婆婆,也蒙蔽了大伯,他天真地以为自己从未有过的好精神将会使他以全新的面貌出现。但他并不清楚每个抽烟的人开始都是这样的,但最终都会成为那种东西的奴隶。由此李家众多的吵闹声中又多了一项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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