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我前面说过,父亲到了罗家大院,跟着罗宝武的其它孩子学到了一些他从未接角触过的事。他看见了许多的背枪的人来来往往,大声说话,大声骂人,这些粗鄙的人以一种在父亲看来是新的方式“快乐地生活着”,于是父亲也学会了一些市井俚语,并且快乐而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那天罗大爷似乎很高兴,喝了酒回来找祖母。看到在祖母房中的父亲,就突然心血来潮地逗起他来。他拿了身边的一支手枪对父亲说,叫我爹我就给你。父亲很矛盾,他眼睛有些放光地盯着那支枪,想到如果拥有这东西他可以多么得意地出现在那些孩子面前。但他有些叫不出“爹”这个称呼来。在祖父去世时,他几乎不太会说话,有关对父亲的所有认识都源自于李家人对他的灌输,所以即使对父亲这个概念虽不太明确但也觉得这个称呼应该是郑重而亲切的,显然罗大爷不可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这时罗大爷又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叫了我,我还给你一发子弹。”
好了,父亲投降了,他无法抗拒一支枪加一发子弹的诱惑。他一点没有想过这件事的可信度,只是无限地遐想拥有这两样东西以后的风光。于是他期待地叫了一声:
“爹。”
罗大爷听后哈哈大笑,他当然不会真地把枪给父亲。但他答应送给父亲一支假枪。父亲气坏了,他被人骗了,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他背叛了心中重要的称呼,得到的却只是一支假枪,这有什么用,他少爷的脾气升腾起来了,于是平日里说得习惯了的脏话脱口而出,并伴有一个下流手势。
“罗大爷,我日你先人。”
天啦,祖母觉得天塌下来了。她不能听到任何声音,只是紧张地盯着罗宝武,不知道那个魔头会做出什么事来。
果然,罗宝武的笑容还没褪尽,脸色就以生了变化,由白而红,由红而紫,眼睛露出了他惯有的野兽般的凶光。他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可以教训父亲的东西,于是他顺手就把刚才许诺给父亲的枪拿起来,并且上了膛……
祖母神经质在大叫起来,赶快冲上去抓住罗宝武的手,用快速而颤抖的声音哀求他放过父亲。父亲也意识到他惹下大祸了。他其实更多的是被祖母的神情吓坏的,他从未见过祖母那样害怕,他这时才或多或少地体会到罗大爷的可怕。祖母叫他快跑开,可他脸色苍白,呆立着,无法动弹。
祖母拚命拉住罗宝武,并伴以狂叫,下人匆匆抱走已吓呆的父亲,直到走出房门,父亲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罗宝武终于在祖母的苦苦哀求下放下枪,他气愤地甩开祖母的手,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大院。
可怕的危机终于过去了。这事也使祖母下定决心,不能再让父亲留在罗家大院了。谁也不能保证同样的事会不会再次发生。于是她叫了一个丫头去找了祖父的堂哥的妻子,让她想办法带走父亲。
于是一个对父亲非常重要的人物该出场了。她是一个坚强而勇敢的女人,她从危机重重的罗家大院里接走了父亲。
祖父的堂兄一家与祖父关系极好,他们亲眼看到祖母进了李家门,看到父亲出生。他们疼爱父亲不比祖父祖母少,尤其是祖父去世后,他们更是三天两头去看父亲,这也是祖母放心把父亲交给他们的原因。父亲一直叫祖父堂兄的妻子为二妈,我就叫她婆婆。当时我的堂爷爷也去世了,婆婆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大家。婆婆一听到这事就立即起程来到罗家。她冒险到来, 使祖母喜出望外并感激不尽。她们没有过多寒暄,趁着罗宝武还没回家前,婆婆就匆匆背起父亲走了。
父亲由于受到惊吓,已经很疲惫了。当他爬在婆婆温暖的背上时,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头顺着婆婆走路的节奏轻轻地点着,口水延着他的小嘴慢慢流下,流到婆婆的肩上。直到他被人从背上抱下来时,他还没醒。那条晶莹的口水还在他的嘴与婆婆的肩上坚韧地闪着光。
从此他有了一个新家。这个家里有七个孩子,是个热闹的大家庭。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给父亲请了个耍龙班来凑热闹。李家习惯将几房的孩子一块排列,并且男孩与男孩排,女孩与女孩排,父亲排行第五,比他大的叫他五娃子,比他小的叫他五哥。
婆婆很宠父亲,这个善良的女人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宠着父亲。比父亲小的孩子也奉命让着他。他们已逐惭习惯了这样的秩序,对一个大家都想要的东西常常是说五哥要不要,五哥不要我要。由于这样,我想父亲又是一次享受到家庭的温暖。
我的大姑是特别爱父亲的。她曾按习俗抱给祖父家当女儿。祖父去世时,由于父亲太小,是她抱的灵位。在我上大学时第一次见到大姑。那时散落在四面八方的父亲的兄弟姊妹回到老家过年(他们是婆婆的孩子们),大姑也在阔别老家几十年后回来。她很喜欢我的,从一见面就这样。我想她爱屋及乌。她常常给我讲以前的事,我对祖父母了解多半来自于她。她常说的是你爸爸以前可调皮啦,家里爱得不得了,吃奶都吃到三岁,你的祖母长得很漂亮……
我总能想得起她给我讲那些过往时那种深深回忆的样子,她对父亲的宠爱溢于言表。父亲小时候的种种表现让我觉得十分陌生,那是一个普通小男孩,常做的调皮捣蛋的事。
在镇上有个教堂,里面住着个传教士,父亲常和一群小孩一起在教堂门口大声喊道:“外国人,外国人。”,等到那传教士出来时,所有的小孩一起叫道:日你先人。
这些都是我非常不熟悉的。现在的父亲温文尔雅,慈祥而幽默,曾被我的许多同学称为“帅爷”。而我记事时的父亲却是稳重而严肃,不苟言笑。这与当时那个沉闷而畸形的年代有关。但不管是哪个时期的父亲,他与那个市井小孩所做的简直风马牛不相及。所以当大姑给我讲父亲在罗家惊险的经历时,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象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我一点也体会不到当时的危险。
婆婆是个有远见的女人,她让她所有的孩子都去读书。并且把他们送到更好的城里。父亲他们来到城里时,还是觉得相当好奇。这里比镇上繁华多了。父亲曾告诉过我,当他第一次看到那座钢筋水泥的大桥时,非常惊讶,他站在桥上往水里吐口水,然后十分吃惊地对人说:
“口水落下去要落很长时间。”。
在镇上当少爷的父亲到了城里有些象个乡下小孩,什么都觉得新奇。那时这家里日子已不好过,大姑和二姑为了弟妹和给家时减轻负担,已参加了工作。父亲他们每个星期从家里拿粮食去学校。每次他们都会翻过一座山,过一个草坝。那座山叫铁山。父亲他们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总是揶揄的说,想当年我们爬铁山过草坝的时候……
父亲在婆婆家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在那里十分愉快。他们常常留下许多欢笑。比如每逢家里炒胡豆或豌豆时,一大群孩子就围在旁边,看着那些调皮的小东西在锅里欢快地荡漾,等阵阵清香传过来时,孩子们的眼睛就发亮了。他们看着那挥动着锅铲的手,等到一颗胡豆从锅里飞出来时,几双小手就会同时伸出去抢。他们对这个游戏非常着迷,常常暗暗祈求家里每天都做炒货。有时婆婆会故意多铲出一些,让孩子们玩上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