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很陈旧。上面的女人显得已经有些苍桑感了,虽然她还年轻。她眉目清秀,头发浓密。由于照片的关系,那头发也跟着泛黄,晃眼望去,还有些不协调的时髦感。她穿着对襟的棉袄,并有没笑,但她的嘴微微张开,这也许是照相师一再鼓励的结果。虽不太自然,但却让她有一种风韵。与现代的女星们都爱张嘴拍照以突出性感不谋而合。照片右上角被一些褪色的乌黑遮着,这团乌黑让照片有些伤感,显得这个女人的命运远远不如留下照片时那么辉煌。因为在她那时,能留下一张照片的人只能是有钱的人。也许这乌黑就是命运不经意时留下的痕迹,使这个女人多舛的一身在她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好日子里就已有了预兆。
照片是的女人是我祖母。
在我小的时候我就见到过这张相片。它是在我父亲清理东西时翻出来的。它与其它旧相片放在一起,我象看连环画似地把每张相片都过一眼。很多相片都是父亲在学校的同学或是他们演出的剧照。我觉得很好玩。在看到这张照片时,我的心忽地一下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是有些……有些怅然,对是怅然。不是别人所说的因为血缘而产生那种熟悉感,而是对一个陌生时代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好奇以及照片带来的忧伤。我问父亲这是谁,父亲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奶奶。然后就把照片放进那个装相片的盒子里了。我说她真漂亮。
等到我再见到这相片时,已经上大学了。父亲再一次把它翻出来,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这时,我发现照片上的女人,也就是我奶奶与父亲长得真是象极了。尤其是那嘴,轮廓分明,有些翘。我跟他们长着一样的嘴。每当父亲的同事一见到我就会说我与父亲长得极象。许多女友都说我的唇形长得很好,根本不用画唇线。现在我知道这是遗传的。
我在上小学时,曾在父亲填写的一个表格中看到家庭出身上写的是地主,我吃惊极了。在那个时代,所谓地主总是与收租院、夜半鸡叫、容貌丑陋的管家等联系在一起的。我不知道居然我的父亲也会是个地主。我一直不解,还很难受。一连几天都有些惴惴不安。虽然文革已经结束,它留下的巨大影响还深深地笼罩在大地,家庭出身对一个人来说无疑还是致关重要的。父亲曾因为这个出身而在几十年里没被党组织接收。我在学校是一个表现很好的学生。第一批入队,成绩优秀。知道地主是杀死刘文学的凶手,是害死雷峰全家的坏蛋。我的父亲怎么会是地主呢?憋了几天后,我终于忍不住悄悄跟我妈说,爸爸怎么是地主呢?我不太记得母亲是怎样回答我的,总之她很好地安慰了一个七岁小孩的心,让我大概觉得虽然地主是坏的,但我的父亲绝对是一个很好的人。总之,很快我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其实我还在上经幼儿园时,也曾因为地主的事被家人取笑了很久。起因是我向外婆要钱买糖,外婆不给。我很不满意。第二天清晨起床时,我悄悄对母亲说,婆婆是个地主,她不给我们穷人钱。
当年谈起家庭出身时,对地主的担心让我有很深地印象。不象十几年后,人们再说起时似乎以前出身地主也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象英国人常说的那样,要出一个贵族,需要经过三代人。而现在的中国没有贵族,但人们也还是喜欢追根溯源。那些古时名人的几十代子孙大多都会津津乐道地谈起祖先的伟绩。大家都还是喜欢以先辈的骄傲而自豪。如果你没有特别辉煌的家谱,那么如果你的出身是地主的话,起码也可以有别于其它的人。我记得上大学时,有一个同学曾在下课后,主动与我走在一起,她问我,你父亲以前家里是地主吧。
我有些不解,是的。
我想也是。我的父亲家里也是地主。我就觉得以前家庭条件好的人才有可能教育出有良好素质的后代。我们俩其实就很相似。
我记不清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可能也是附和的吧。我和众人一样,认为父辈曾经拥有的富裕也是可以跟人谈谈的。
其实我父亲童年的环境远没有他的出身成份那么让人乐道。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就病死了。母亲又几次改嫁,父亲多次被其它的亲戚收养。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父亲应该是个孤儿。万幸的是他一直被几家善良的人家收养,不太孤单地度过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