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在这片有着重山环绕的地方，袍哥和军阀还有政府组成了这里最有权势三股力量。而他们之间在一定的时候又会相互转化。比如当土匪实力逐渐扩大，便会被某些军阀收编，或者干脆自己就成为军阀，军阀与地方政府相勾结，使政府为自己说话，或者亲自在政府任个一官半职，以壮大势力；政府又利用军阀对百姓进行管制或是压制土匪。当三方矛盾激化时，便总会有一方率先行动，削弱其他一方的势力，直到新的平衡产生。当然，这样的过程是在斗争中逐渐进行的，许多当事一方并不是很清楚这个必然趋势。尤其是袍哥和出身土匪的军阀，他们大多数的人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只是凭着凶悍和亡命而争得势力。许多普通人对他们的害怕，使他们有些得意忘形，觉得自己无人能敌。他们无知地滋生出不合实际的优越感。这使得他们往往首先在平衡的斗争中首当其冲地被平衡掉。可他们的后来者多数没有看清这种宿命，因为他们自己有时就是打破这种平衡的力量。所以他们也同样无知地认为经过这种斗争，自己的势力是稳固的。而政府的官员与这些老粗不同，他们多数受到过很好的教育，知道在斗争的漩涡寻找支点，也知道隐忍不发，蓄势待发，或借刀杀人的道理，所以这些人才是斗争中的胜利者。我的家乡在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这样进行着权力交迭的。

而像我祖父这种乡绅，虽然有些钱，但绝对不是大贵之人。李家没有人在做官，他们只在做生意方面有天赋，而在父亲以前，其它方面从未曾出过人才（父亲是一个读书之人，他是家乡解放后第一个大学生，而对官场那一套却以一介书生的天真和执着进行着抗争）。那种“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好事从来不曾发生在李家。在祖母的父亲看来，有钱的李家和当官的并没多大区别，但他并不知道，在军阀和官员面前，李家的势力不过如同蝼蚁一般，等到厄运降临时，他一直引以为荣的李家也是无法保全女儿的。

当时有一个叫罗宝武的军阀是那里势力最强的人。他也是土匪出身，以凶狠出名。他有着一个冷血土匪所拥有的一切特质：贪婪、好色、杀人不眨眼，六亲不认，没人知道他曾杀过多少人，糟蹋过多少良家妇女，抢过多少钱财，人们充满畏惧地叫他罗大爷。这个称呼并无多少尊敬，这只是百姓在万般无奈地情况下胆颤心惊的、卑微的声音。与其它许多地方拥有令本地人害怕的凶神一样，这里吓唬小孩也是说“再哭，罗大爷来了”。

这个罗大爷本是本地一个农村小孩，因十岁那年袍哥广招人马，在村头设了流水席，说是愿意参加的人都可以去吃。那时吃一顿肉简直就象过节，十岁的罗宝武闻到香气四溢的肉味早就按捺不住，不管老实的父母怎么反对，还是跑到席上去了。当时谁也没把这个小孩放在眼里，只不过觉得让一个小孩吃点肉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因为当时参加的人不少，龙头大哥觉得高兴，条件限制便放宽了许多。罗宝武吃着喷香的红烧肉，听着袍哥弟兄豪气地说道：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他觉得这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并且每个袍哥人家都象是江湖人物，这是男人应该过的生活。他决定再大一点就去参加。

罗宝武在他十岁时就选择了他今后的路程。确实他喜欢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小时候与村里的小朋友打架，十几个人围攻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他也不告饶。最后他找到个机会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开始别人以为他逃走了，谁知他冲进一家肉铺，抓起一把切肉刀就向围攻他的人砍去。他手持尖刀，浑身鲜血淋漓，一双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光芒，不管是谁都不敢和他对打。当时村里的人就说这小子简直就象是土匪。

果然，几年后罗宝武就加入了袍哥。他选择当土匪并没有什么环境压力，完全是他自愿的，他天生就喜欢过这种刺激的生活。人性凶恶的一面在他身上得到了完全地表现。从加入组织后，他凶悍冷酷的性格就显露出来了。从一个小喽罗，到小头目，进而首领，进而称霸一方的军阀，罗宝武的发家过程就是一部杀人越货的血泪史。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苦人都曾受到过他的伤害。就连他自己居住过的村子也没手软。当时一些从小看他长大的长辈都曾跪在他面前叫他高抬贵手，他的父母也泪水涟涟地劝他，都没使他回头。

据说此人很爱听剑仙刀客的传说，他有一个军师，常常给他讲这方面有传说。但这个军师讲的多是些古时文人所作的故事，比如裴刑所写《昆仑奴》、杜光庭所作《虬髯客传》等，讲得文绉绉的，罗宝武觉得很不过瘾。于是他常去茶铺听书看戏。每当他去了茶铺，不管当时说书人正在讲什么书，都会马上改成《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这些说书人多用世井语言讲书，在罗大爷听来这才是对路的。虽然他的行为与侠义有着天渊之别，但这并不防碍他对此痴迷乐道。他常常一有空就出现在茶铺里。

人一旦对某种爱好达到痴迷的程度，就难免有分心的时候。而对罗宝武这样的人来说，就很危险了。而后来，他果然也是因此送命的。这是后话。

我父亲也是被“罗大爷”这个名字吓过的，对这个普通的世俗称呼他有着遥远的近似于浪漫的恐惧，在他幼小的心中，这个名字充满着传说的鬼神化色彩，与狐仙、牛鬼蛇神一样是难以理喻并有着不可言说的能力。他总认为这个人即使不是青面缭牙，也会长得魁武而冷峻，应该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很酷的那种，但当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人时，却感到份外失望。这是个样貌普通的人，个子很矮，脸色黝黑，笑起来甚至有些猥琐，与父亲想象的高大威猛的大盗有着很大差别。如果换上破旧的衣服，他会与一个农人一样。小孩心中的大人物是不能如此平庸的。即使他容貌丑陋些也好，起码能让父亲有一定的想象空间。那时的父亲还不知道，是不能以貌取人的，他不知道长相和善的人不一定善良，貌似凶狠的人也不一定就一定冷酷，而看起来平庸的却有可能做出一般人不能做的事来。父亲他还太小，他在心里自以为有充足理由轻慢这个他认为长得象个下人的军阀，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人将会跟他有联系，他也被这个罗大爷的外貌骗了，一点也没觉察出他的危险。

但李家的其他人却都知道这个人是不能惹的。他们都清楚这个罗大爷到李家是为了什么。虽然表面上他说是看看李老板的家人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但大家都知道祖母难逃厄运。

祖母这次并没有重演当时与祖父的一系列浪漫相遇，她因为美丽而成为李老板的妻子，又因为是李老板的妻子而使美名更加远扬。罗大爷完全是因为久闻祖母的美丽而专程来见她的。

祖母果然很符合他心中对美丽的认同。